《紙牌屋》真的是用大數據拍出來的嗎?

馮勃翰
擅長運用賽局理論解析人與人之間的策略互動,喜歡透過歷史個案和情境實驗帶出最實用有趣的經濟學討論。另以選書人身分將《超棒小說這樣寫》等寫作指南引進華人世界,也將好故事引介給影視製作人。

我身邊有不少朋友跟我說,《紙牌屋》是Netflix用大數據製作出來的。上網搜了一下,類似的論調還真不少,你會看到「你以為紙牌屋是創意?不,它是大數據和資料分析」這種標題,也有像《壹週刊》這樣的報導:

「Netflix從大數據了解所有使用者的觀看行為與習慣,發現有三大元素最受Netflix的觀眾喜愛:大衛芬奇導演、BBC出品、凱文史貝西主演。Netflix便根據這三個元素打造自製節目《紙牌屋》,果真一推出就轟動市場。」

在網路上搜尋「紙牌屋」加「大數據」,也會看到眾多媒體刊出的相關文章,內容都和上面的說法相去不遠。

但,事情真的是這樣嗎?

《紙牌屋》的創作史

筆者最近受邀去文化部主辦的「編劇與大數據」工作坊演講。在準備的過程中,我花一個下午讀完《紙牌屋》的創作史,發現真實的情況和許多人的想像可能大不相同。

《紙牌屋》原本是1989年在英國出版的一部政治小說,作者Michael Dobbs曾經是柴契爾夫人的幕僚長。小說在1990年代被BBC改編為迷你影集,旋即大受歡迎,還被評為英國最經典的一百部影集之一;後來陸續有好萊塢大公司想要翻拍,但Dobbs都不肯授權。

時間來到2008年。美國有一家獨立製片叫Media Rights Capital(MRC),原本是拍電影的,現在想開始做電視劇。在內部會議上,MRC的實習生說:「BBC《紙牌屋》好好看喔,我們翻拍這個好不好?」公司老闆Modi Wiczyk不理他。

在Wiczyk出差上飛機前,實習生把BBC《紙牌屋》的DVD塞給他,並且說:「你就在飛機上用筆電看一下吧」。

Wiczyk才看了二十分鐘,就立刻覺得《紙牌屋》做成美國影集會紅,下飛機就開始接洽版權。因為MRC是小公司,Wiczyk一再向Dobbs強調強調他們沒那麼商業取向,一定會尊重原作,最後終於取得授權。

版權拿到之後,MRC決定邀請《社群網戰》的導演大衛芬奇來擔任本片監製;大衛芬奇隨後又找來兩位共同監製,其中之一是《阿甘正傳》的編劇Eric Roth。監製人選確定之後,他們又找來《選戰風雲》劇本原著作家Beau Willimon擔任編劇統籌,負責創作第一集劇本,以及行話叫「show Bible」的影集設定集。

尋找伯樂

劇本開發的過程就像是一趟英雄旅程。一般來說,影視公司在組好主要創作團隊之後,不會立刻開始寫劇本,而是先去各地提案,希望有電視台願意投資取得首播權。先確定有電視台要播再來創作,這樣比較沒有風險;不過代價就是,擔任出資方的電視台往往會對整部影集的走向與劇本指手畫腳,主創團隊的自由度可能會因此受限。

在一番取捨之後,Wiczyk和其他幾位MRC的公司高層決定冒險。他們對《紙牌屋》很有信心,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先把劇本做出來,再開始找電視台。他們花了九個月的時間,花費超過五十萬美金的預算,終於完成了影集設定和第一集劇本。這次不再是迷你影集,而是每季13集的標準規格。

劇本完成後,監製大衛芬奇說他願意當導演;既然這部電視劇會由電影導演來拍,男主角當然也要找電影明星來演囉。男主角凱文史貝西就這樣浮出來了,而他也欣然答應。

現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紙牌屋》的主創團隊開始向HBO、Starz、Showtime等有線電視台提案,希望他們能投資取得首播權。然後大夥又跑去向Netflix提案,希望在有線電視首播之後,Netflix可以在網路上二輪重播。

一週後,Netflix回覆了。他們願意參與,但他們要的是首播權,範圍包括美國和加拿大!

Netflix的誠意與賭注

一般來說,面對全新影集,再加上MRC又是電視劇新手,電視台往往會要求製作公司先試拍一集當樣本,一次只投資一季,之後且戰且走。但是,面對《紙牌屋》,Netflix願意無條件直接投資兩季!除此之外,合約裡的其他數字,包括首播期的長度與投資金額,都和其他有線電視台能端出來的合約差不多。

不過,這份合約真正讓MRC感動的地方,在於Netflix保證他們不會干涉創作,也不會剪片,讓《紙牌屋》的主創團隊可以完全自由發揮。這種百分之百的信任與自由,應該是所有製片與導演夢寐以求,卻往往求之不得的吧。Wiczyk事後受訪時表示:在美國,已經幾十年沒有獨立製片的影集不會被電視台亂剪片了!

但他們還是陷入了天人交戰。到底該不該把《紙牌屋》如此有潛力的計畫,交給毫無製作經驗的Netflix來投資與首播呢?他們在有線電視台得到的機會該不該放棄?

後來發生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了。Netflix在2011年取得授權,美國影集版的《紙牌屋》叫好又叫座。然後,所謂「《紙牌屋》是靠大數據製作出來」的新聞卻在台灣和中國大陸蔓延開來。

Big Data到底在哪裡?

然而,從劇本開發到製作,環顧《紙牌屋》的整個創作過程,到底哪裡用到了大數據?

去年,《紙牌屋》的其中一位編劇John Mankiewicz參加上海電影節,面對各界關於「大數據傳聞」的好奇,他這樣回:「至少在劇本創作的環節,《紙牌屋》並沒有參考網路數據。⋯⋯一部電視劇的走紅,關乎導演、演員,更關乎有創意有深度的故事,與講述故事的手法;而市場本身充滿了偶然性,並非數據能夠算出。」

Netflix的一位高階主管也說:「我們不大會去管創作的事。我們只負責找到對的人,給予充分的自由和預算,讓他們把好故事拍出來。」

或許對Netflix來說,大數據分析幫他們相中了《紙牌屋》的團隊。但是對《紙牌屋》來說,無論有沒有大數據,根據當年的情勢,他們都會找到能發光的地方,就算不是Netflix,也會是HBO或其他老字號的戲劇台。

對的人選、創作自由、好故事,這才是一部影集成功的關鍵。

最後,如果說《紙牌屋》還能帶給我們什麼啟示,我會說:要經營一家成功的公司,推出受人歡迎的產品,就要先聘到對的實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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