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國惠普的六年」故事一:Packard先生與中南海茅台酒

程天縱
1979到1997服務於惠普,其中1992到1997擔任中國惠普總裁。1997到2007擔任美國德州儀器亞太區總裁;2007到2012加入富士康擔任集團副總裁,2011年兼任集團子公司香港上市的富智康CEO。 2012年6月決定退休,2013年9月投入中國創客運動,協助指導創客創業。 本文已獲作者親自授權整理刊登。

前言

中國2016年GDP總額有望突破12兆美元,位居全球第二,僅次於美國的20兆美元,但是仍然遙遙領先第三名日本的4兆美元。

中國經濟實力正在不斷的增大。中國乃文明古帝國的唯一幸存者,也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國;是擁有完整基礎工業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國土面積世界第三(實際控制土地面積不如美國)。

中國是世界上僅存的三個社會主義國家之一,體制的僵化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國家的發展;中國的經濟,整體上仍然處於世界產業鏈的中下游,阻礙了自主研發與產業升級。此外,人均GDP仍然低於世界平均值,而且國土東西部有發展失衡的情形。

中國整體上來說人口品質不盡出色,而且缺乏優生保護法;計劃生育使得出生率下降,老齡化日趨嚴重。雖然軍事實力有待驗證,但早期奠定的工業基礎,使得中國還是有相當大的發展潛力。

回顧我初到北京任職中國惠普總裁的1992年,中國GDP總額以4910億美元排名全球第九;但在短短24年之後,GDP總額增長了接近25倍。

海外媒體的報導,總是以偏頗的角度來看中國的改革開放和發展;但中國能夠在短短的24年當中,將GDP總額增長25倍,卻是不爭的事實。

那麼,中國是怎麼辦到的呢?

我有幸在1992年到1997年擔任中國惠普總裁,在北京以近距離親身經歷的角度,見證了中國的改革開放;這裡就將發生在這六年當中的一些小故事,跟讀者們分享;希望台灣可以從中參考一些經驗,從而走出經濟困境,重新成為亞洲的經濟小龍。

故事一

2016年7月4日,我在Rocket Café發表的《關於「四兩撥千斤」的三個管理小故事》一文中提到,我在1995年中邀請惠普創辦人之一Dave Packard先生到北京訪問;當時,Packard先生已經高齡83歲。

這次行程之中有兩個重要活動:第一個是跟中國惠普員工交流,並且為他所寫的《HP Way》中文版《惠普之道》,辦個員工簽書會。

由於機會難得,中國惠普北京總部的員工幾乎到齊了,排隊等著簽書的有兩、三百人;Packard先生的女兒考慮到父親的年齡及身體狀況,勸他不要簽了,還是回酒店稍事休息,準備參加下一個重要的行程。

Packard先生抬頭看了看排隊的長龍,回頭跟他的女兒及孫子女說,「你們先回去酒店休息吧,我還要在這邊待一陣子,把員工們的書簽完,再回去酒店」;從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惠普企業文化在Packard先生身上展現無遺。

接著傍晚安排的活動是,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先生在中南海瀛台接見Packard先生一行,包括Packard和他女兒、惠普洲際總部總裁Alan Bickel、亞太區總裁Lee Ting、中國惠普第一任總裁劉季寧博士和我,會後共進晚餐。

 

瀛台與紫光閣

Source: Wikipedia,Rocket Café重製

我住在北京的六年時間裡,有許多次機會能夠進入中南海拜會中央政府領導人。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中南海瀛台和紫光閣。

中南海位於北京紫禁城的西邊,是中國國務院、中共中央書記處、以及中共中央辦公廳等重要機關辦公所在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歷代黨和國家領導人都會住在這裡。中南海被視為中國共產黨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最高權力象徵,佔地100公頃,其中水池面積約50公頃。

瀛台位於南海中的小島上;公元1421年,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建造明皇宮及「南台」(瀛台);1644年九月,清廷自盛京遷都北京,1655年6月清順治帝取「人間仙境」意,將明朝的南台改稱為「瀛台」。

1681年7月,清康熙帝「瀛台聽政」,康熙皇帝在這裡研究制訂平定內亂的國家方略;1726年夏,少年乾隆於瀛台「補桐書屋」讀書,著「瀛台記」。瀛台島北邊有石橋(瀛台橋)與岸上相連,橋南為仁曜門、門南為翔鸞閣,正殿七間、左右延樓19間;再南為涵元門,內為瀛台主體建築「涵元殿」。

1898年8月,光緒帝戊戌變法失敗後,即被慈禧太后幽禁於瀛台的涵元殿,隨後被毒死;裕德齡所著的《瀛台泣血記》中有詳實紀載。現在,瀛台已經成為中共總書記舉辦重大宴會及招待活動的場所。

紫光閣位於中海西岸北部,閣高兩層、面闊七間,單檐廡殿頂,黃剪邊綠琉璃瓦,前有五間卷棚歇山頂抱廈;明武宗時為平台,台上有座黃瓦頂小殿。

明世宗時廢台,修建紫光閣;清康熙時重修,成為皇帝檢閱侍衛比武的地方。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和四十年(1775年)兩次增建,懸掛功臣圖像及各次戰役掛圖,並陳列繳獲的武器;1949年中共建國後,改建為國事活動場所。

只有國家最高領導人,在當時就是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先生,才能在中南海瀛台接見和宴請重要外賓;其他的國家領導人接見外賓,都是在中南海的紫光閣會見。因此,能夠進入中南海瀛台是非常難得的。

Packard先生造訪瀛台

由於江澤民先生是上海交通大學電機系畢業,又曾經擔任電子部部長,對於電子高科技產業非常熟悉;中國惠普的成立,還是源自於1983年他到美國訪問惠普公司總部時,和Packard先生共同簽訂的合資協議書。

因此江澤民先生對於Packard先生的到訪非常重視,特別安排在中南海瀛台接見,隨後宴請Packard先生一行。我也很榮幸的陪伴參加了這次活動。

我們一行由中南海西門進入,到了中南海瀛台的涵元殿前,江總書記已經站在門口等待我們;在安全人員打開車門的時候,江總書記快步迎上去扶著Parkard先生下車。

Packard先生和江總書記握手過後,回過頭來招呼我們一行人,一一為江總書記介紹。隨後江總書記握著Packard先生的手,一起步入涵元殿。賓主就坐以後,聊起以前見面的往事,彷彿時光倒流。

擔任江總書記翻譯的是當時電子部外事司長張軒,而擔任Packard先生翻譯的就是我。因為Packard先生已經83歲了,所以講話彷彿喉嚨含個雞蛋,有點含糊不清;我因為已經先跟著他幾天了,所以還能聽得懂他說的話,可是這個就難倒了張軒。

徵得江總書記的同意,我就擔任了雙方交談的唯一翻譯官。這次的翻譯任務,可以說是我這一輩子最艱難的一次;除了過去的老故事以外,江總書記介紹了瀛台的歷史和中國古建築的亭台樓閣,而Packard先生談的是他最感興趣的海洋資源和三千米下的深海探勘。

茅台酒與其他

中南海瀛台是個四合院一樣的古建築,晩宴就設在涵元殿右側的廳房,可以看見南海。廳房不大,擺不下一個大圓桌,因此都是用長條桌,只能供十個人舒適用餐。

這麼重要的晚宴,當然要喝點酒助興;中南海宴請時所飲用的酒,只有貴州茅台。茅台酒是一種醬香型大麯白酒,生產於貴州省仁懷市茅台鎮,被稱為「國酒」。為什麼中南海只能提供茅台酒呢?或許是因為1949年的開國大典,周恩來確定茅台酒為開國大典國宴用酒,從此每年國慶招待會,都指定用茅台酒。

又有一說,中南海雲台只提供茅台酒的歷史典故如下:

清乾隆十年(1745年),貴州總督張廣泗帶馬幫攜酒進京,於西苑(今中南海)瀛台覲見乾隆皇帝,奏請疏濬赤水河,乾隆以開修河道花費頗巨婉拒。張廣泗適時獻上茅台燒春,開壇滿殿生香。乾隆飲後大悅:「蓋黔人善釀,風土所宜,其馥香幽郁而味甘之極,非他類可比也」,遂將茅台燒春列為歲貢。

次年(1746年)春夏,赤水河通航,商賈雲集,酒業興盛,釀技精進。實乾隆帝功炳千秋萬代。同年中秋,乾隆帝於瀛台設宗親宴,行家人禮,用茅台燒春酒大宴皇親國戚,主賓皆為其甘美如痴如醉,乾隆帝趁興曰:「如此佳釀,名為茅台燒春,似嫌流俗,難登大雅之堂。今賜宴於瀛台,何不以世祖順治先帝之御名,更名為瀛台酒?」

隨即御筆題寫「瀛台」二字,令刻石碑立於瀛台島上,並令宮廷畫師張鎬繪《瀛台賜宴圖》記其勝,鈐「三希堂精鑒璽」,存養心殿三希堂收藏。令景德鎮官窯製帝王黃扒花福壽桃梅瓶,與胭脂紅扒花西洋蓮梅瓶一對盛瀛台酒,分存皇帝寢宮養心殿和皇后寢宮長春宮鑒賞。由此,瀛台酒成名。御名、御筆、御宮、御瓷、御酒,瀛台酒以「五絕」名揚天下。

說來有趣,雖然貴州茅台被封為國酒,但是我卻不太喜歡醬香型的白酒,尤其是茅台;我比較喜歡的是濃香型的白酒,濃香型,又稱瀘香型,以瀘州老窖特麯為代表。

濃香型中特別有名的,還有四川宜賓出產,用小麥、大米、玉米、高粱、糯米五種糧食發酵釀製而成的五糧液。

此外,我也喜歡濃香型的古井貢酒;古井貢酒產自安徽省亳州市,是亳州地區特產的大麯濃香型白酒,有「酒中牡丹」之稱,是中國八大名酒之一。

除了濃香和醬香兩型之外,清香型是以山西汾酒為代表;蒙牧型白酒則以馬奶酒為代表。兼香型就是兼有濃醬雙香,比較有名的有郞酒、董酒、西鳳酒,另外還有八種不同香型,我就不介紹了。這些酒的口感,在我看來也都是一般般。

除了濃香型的白酒以外,我還非常喜歡湖南的「酒鬼酒」。馥郁香是酒鬼酒獨創、獨有的香型,所謂二者為兼、三者為復,馥郁香就是指酒鬼酒兼有濃、清、醬三大白酒基本香型的特徵,一口三香:前濃、中清、後醬。

為什麼我特別喜歡濃香型的白酒?或許是因為,在1984年我為台塑集團在桃園南崁建立第一座PCB工廠以後,經常接到王永慶先生的邀請,到台塑大樓13樓招待所參加晚宴;當時王永慶先生最喜歡、而且經常喝的,就是濃香型的江蘇大麯酒,有雙溝大麯和洋河大麯兩種。

我第一次喝到大陸的白酒,就是在台塑大樓招待所品嚐到的濃香型江蘇麯酒;每次參加王永慶先生宴飮,江蘇麯酒都是無限供應。王先生知道我喜歡,還特別送了幾箱給我。

可是在中南海瀛台喝到的茅台酒,卻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醬香型茅台酒。我相信中南海瀛台所飲用的茅台酒,一定是頂級中的頂級,在古時候就是特選用來給皇帝進貢的酒;其醬香突出、幽雅細緻、酒體醇厚、回味悠長、清澈透明、色澤微黃,反倒令我感到比濃香型的五糧液還要好喝。

在晚宴一開始的時候,江總書記就特別交待我,剛剛在會見的時候,翻譯工作太辛苦了,所以在晚宴輕鬆的情況下,江總書記自己用英語和Packard先生交談,要我好好享用美食,多喝幾杯茅台;既然主人如此說,我也就不客氣地喝了不少杯中南海瀛台獨有的茅台酒。

晚宴就在賓主盡歡的情況下結束。在結束之前,Packard先生向江總書記承諾,返回美國之後,要提筆寫下他與中國大陸在過去20年發展出的友誼和許多故事,然後出版發行,做為他的第二本書。

同時約定好在1996年夏秋之際,Packard先生還要到北京來拜訪江總書記,再次把酒言歡。希望屆時這本書已經寫好出版了,會親自送給江總書記一本。

故事一總結

總結這次中南海瀛台的拜會和宴請,令我印象深刻的四件事。

第一,是中國改革開放的大策略是緊抓科技趨勢,因此鄧小平提出了「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的口號,並且以高科技產業為招商引資的優先目標;江澤民是上海交通大學電機系畢業,朱鎔基則是清華大學電機系出身,相較於一般領導人物,算是對技術比較內行的人。

第二,是江總書記對於電子產業的瞭解,和對Packard先生的尊敬,令我身為惠普陪同的一員,備感榮幸。

第三,是Packard先生「以人為本」的精神。即使在拜會中國最高領導人的時候,仍然不卑不亢,隨時關心照顧隨行的我們。

第四,當然就是中南海瀛台所提供的貴州茅台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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