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展金融科技,台灣戒慎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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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金融創新,台灣主管當局目前較在乎的是風險防制,而非其所帶來的好處。

多位金融產業觀察家認為,台灣在剛萌芽的金融科技產業深具潛力,原因是新興科技可幫助台灣財團旗下的銀行和保險部門安全而有效地分享資訊。

總部位於紐約的國際金融科技聯盟R3,是由全球70餘家主要金融服務業者聯手創立。R3大中華區業務負責人魏凱觀察發現,台灣市場有個特色,就是許多大型銀行、保險公司和證券業者都是在金控公司的傘型架構下運作。

他表示,對台灣金融機構而言,區塊鏈之類的全新分散式分類帳技術「意味節省成本的一大良機」――在彼此分享客戶資料的同時,仍能繼續遵守個人資料保護法的安全管控要求。

魏凱承認,有些新金融科技具有破壞式創新的本質,因此他敦促台灣主管當局「主動了解」金融科技――這是一個快速成長的產業;根據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二月發表的研究報告顯示,全球去年對金融科技投資將近250億美元,其中亞洲佔71億美元。

魏凱表示:「(主管當局)若想做出明智的決策,首先須了解此科技如何運作、如何改變其所屬領域,以及為何對企業和消費者都有利。」

台灣政府:防弊重於興利

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台灣主管當局都把焦點放在防制他們認為金融科技會對經濟構成的風險上,而非儘可能擴大其所帶來的好處。行政院金管會在十月發表聲明,提到對洗錢和資助恐怖活動的疑慮,表示「金融服務業者應把風險控管列為優先要務,推動金融科技發展須遵守國際法規」。

接著金管會在一月表示,將把施行「監理沙盒」列為優先要務。監理沙盒是為測試創新而建構的安全空間,供金融機構和金融科技開發業者測試新產品和服務,實驗期間以不超過九個月為限。參與實驗的開發業者相對不受通常適用於金融業的法規約束。

目前仍不清楚台灣的監理沙盒會在何時施行。台灣在此方面遠遠落後鄰近國家與地區;新加坡、香港、馬來西亞、泰國和印尼均在去年就設置金融科技監理沙盒。金管會透過電子郵件回覆本刊採訪時表示,相關立法須先提交行政院審議,再經立法院通過實施。金管會表示,希望能在今年啟動台灣的金融科技監理沙盒。

目前仍不清楚台灣的監理沙盒會在何時施行,台灣在此方面遠遠落後鄰近國家。

官方資助的資策會產業情報研究所資深產業分析師李震華表示,「金融科技在台灣發展緩慢」,「政府的目標除了保護金融業和消費者,還希望防止類似中國個人對個人(P2P)借貸的網路金融風險發生」。中國的P2P借貸詐騙事件層出不窮。

總部位於台北的創業加速器之初創投共同創辦人林之晨表示,正當台灣主管當局努力防止台灣被亞太防制洗錢組織列為洗錢國家之際,金管會擔心,金融業鬆綁,再加上引入破壞式創新科技,會助長金融犯罪。亞太防制洗錢組織是主要的區域性監督機構,台灣自2007年起就被該組織列入觀察名單。

林之晨表示,「金管會認為,金融科技所帶來的好處,並不足以成為容忍風險的正當理由」,「台灣若被貼上洗錢國家的標籤,經濟將會受創」。

金管會的擔憂:洗錢泛濫

金管會認為,台灣若被列為高風險的洗錢國家,對外國投資者的吸引力就會下滑,屆時本國銀行業者更難和外國同業合作。

洗錢議題在去年一度引起台灣民眾關注:美國紐約州金融署以違反洗錢法等理由,對兆豐銀行紐約分行裁罰1.8億美元;後來台灣檢方在十二月起訴前兆豐金控董事長蔡友才,罪名是偽造文書、內線交易和洗錢罪。他若被判有罪,可能面臨十二年徒刑。1

兆豐案肇因於台灣的防制洗錢相關立法不夠週延。國立交通大學科技法律學院副院長林志潔,在《英文台北時報》去年十二月轉載的投書中指出:台灣的《洗錢防制法》對違法行為裁罰輕微,且該法既無未遂之處罰,沒收機制亦不足,無法徹底剝奪不法利得。

林之晨表示,在台灣洗錢很麻煩,因此「金管會無意讓金融服務業鬆綁」,「但金融科技(在台灣)無法蓬勃發展,除非現行法規進行重大修法,須開放非金融機構的企業從事銀行業務」。

不受控管的例外領域

國際管理顧問公司麥肯錫在十一月發表報告,強調金融科技產品與服務的快速發展領域,已擴及至零售銀行業務、財富管理、中小企業、企業和投資銀行業務、保險。

區塊鏈

Tapscott集團執行長兼《區塊鏈革命》一書共同作者Don Tapscott,在去年五月接受麥肯錫訪問時表示,在金融科技的各新興領域中,區塊鏈技術的發展潛力尤其雄厚。據Tapscott描述,區塊鏈是「無法修改、駭客也無從攻擊的分散式數位資產資料庫⋯⋯其影響力相當驚人,不只針對金融服務業,還涵蓋幾乎所有社會層面」。

R3特別看重區塊鏈的成本削減潛力。據偉凱律師事務所估算,在2022年前,此技術將可幫助全球銀行每年省下150億到200億美元的基礎設施成本。

區塊鏈技術已贏得全球金融服務業的普遍信賴,台灣沒有理由不善加利用。

資策會產情所的李震華指出,區塊鏈技術已贏得全球金融服務業的普遍信賴。他表示,因此「台灣沒有理由不善加利用區塊鏈帶來的機會」,政府正在研擬相關政策。

畢馬威的台灣加盟所安侯建業會計師事務所內,領導金融科技服務部門的金融行業顧問營運長李育英認為,台灣在區塊鏈領域大有可為。她表示,「國內資源足可支持區塊鏈模式」,台灣擁有強大的工程師人才庫,「政府應推動台灣成為區域區塊鏈中心」。

微軟在十二月宣布,和台灣的區塊鏈服務對策新創公司帳聯網、工研院合作,將在微軟的Azure雲端平台上試辦區塊鏈聯盟計畫;聯盟成員包括富邦金控、國泰金控、兆豐銀、凱基、台新銀和中信銀。

台灣微軟首席技術與策略長丁維揚發表聲明指出:「現存的跨組織交易產生龐大的交互此對成本,區塊鏈技術可解決此問題。」

金管會可能對區塊鏈的防制洗錢應用更感興趣。區塊鏈把所有交易紀錄儲存在網絡中,因此可減少資料複製和隨之而來的詐欺風險。香港國際金融公司顧問Christoph Nedopil十一月在全球反貪腐部落格撰文指出,「利用區塊鏈技術轉帳⋯⋯就像可以檢視每張一美元鈔票上的序號,找出所有曾持有此鈔票人士的身分,以及轉手的時間、地點和原因」。

將區塊鏈應用於數位財產登記的台灣新創公司Bitmark,在十一月進行種子輪籌資,獲得心元資本領投170萬美元。Bitmark自許為建立數位資產所有權的先驅。該公司用戶為自己原創的內容或資料註記財產權(稱為bitmark)後,即可確立所有權。該公司在十一月發布的新聞稿中表示,用戶為某項數位資產註記bitmark後,即「確立其專有的所有權」

在該篇新聞稿中,心元資本創始執行合夥人鄭博仁表示:「如果你可以為自己原創的所有東西標註所有權,那麼你擁有這些東西,就立刻變得毫無爭議,不是嗎?」

P2P借貸

P2P借貸是另一個台灣具有雄厚發展潛力的金融科技領域。私人借貸在台灣屬民法管轄,因此無須取得主管機關許可。標會(即成員輪流互相信貸)、當鋪等非正式借貸管道,在台灣存在已久。

資策會產情所的李震華表示,「只要P2P借貸未跨越紅線」,不會侵蝕傳統金融機構的業務,或超越既有法律的規範,「主管機關就會放行」。

台灣第一個P2P借貸平台鄉民貸於2016年3月上線。鄉民貸執行長黃智康在上線當天舉辦的記者會上表示,該公司將推動「金融民主化」,讓放款者賺取更優渥的收益,借貸者則能取得較有利的貸款條件。他指出,民眾將錢存在本國銀行,只能賺到1.2%的利息。但銀行收取的信用卡循環利率卻高達15%。

台灣另有多家新創公司致力發展行動支付。總部位於台北的Installment公司在十二月宣布,將在2017年推出名為INSTO的行動P2P借貸應用程式。該公司表示,INSTO具有自動定期付款和規畫分期付款計畫的功能,在行動P2P借貸市場中獨樹一幟。Installment的目標,是讓無法使用銀行或信用卡服務的消費者,也能以分期付款方式購買高價物品。

Installment立志進軍全球,在台灣新創公司中並不多見。該公司和中信銀合作,將INSTO推向東南亞,並計畫在美國和法國上架,引起投資人的注意。Installment去年向矽谷投資人籌資190萬美元,另在Pre-A輪募資中,獲得台灣軟體業者精誠資訊投資60萬美元。

在此同時,台灣主要電子商務平台PChome,也希望發展專屬的P2P借貸平台,以擴大業務版圖。該公司行銷總監盧靜美表示,對於沒有房屋或商辦等實體資產的個人來說,很難向國內銀行爭取有利的貸款條件。她說,「台灣銀行業者在這方面的想法仍非常傳統」,「他們會要求電商賣家證明擁有實體店面;賣家若拿不出證明,銀行可能還是會同意放款,但利率訂得非常高」。

盧靜美指出,對於無法獲得銀行充分服務的小型商店和個人電商賣場,PChome可協助滿足其貸款需求。她表示,PChome已向主管機關申請經營P2P貸款服務,但尚未獲准。針對PChome如何評估借款人信貸額度的問題,盧靜美表示,該公司擁有詳盡的用戶資料,可用來審視借款人在PChome電商平台上的所有交易歷史。

她表示,「我們會看賣家的賣場有多大、賣些什麼商品、售價多少,以及賣家獲得的評價,例如商品是否準時出貨、是否符合賣場網頁的描述等」,「這些資料絕對夠讓我們評估貸款申請」。

台灣須急起直追

即使P2P借貸目前並不受金融主管機關管轄,金管會依然戒慎恐懼。在鄉民貸於去年三月上線當天舉行的記者會上,金管會銀行局副局長呂蕙容提醒即將進軍P2P領域的新創公司業者,若接受存款或經手匯款,就會違反《銀行法》。該法還規定,非銀行機構不得受託管理信託基金或公有財產。

本刊透過電子郵件採訪金管會時,提出該會的金融科技政策是否過度側重風險管理和消費者保護,以至於阻礙創新的問題。金管會回覆表示,該會研擬促進創新的相關政策時,會「參考其它國家的(金融科技)藍圖」,「金管會將根據創新所影響的人數,逐案評估限制的程度。」

國民黨籍立委許毓仁表示,在目前這波包括金融科技在內的新興科技浪潮中,官僚慣性可能會扼殺台灣的機會。他指出,首先是「台灣許多政府官員並不熟悉網路科技;其生活的數位化程度,並未達到和其他民眾一樣的水準」,因此這些官員可能不夠了解科技所帶來的好處,而且「官僚們缺乏改變的動力」。

台灣官員在推展金融科技時,應向新加坡公務員學習,更加積極主動。

對於金管會是否適合作為領導台灣發展金融科技業的政府組織,許毓仁持質疑態度。他表示,「金管會把重點放在金融業的風險控管」,「我們需要的其實是金融科技發展委員會,其任務是壯大金融科技業」。

新加坡的做法,值得台灣借鏡

許毓仁表示,台灣官員在推展金融科技時,應向新加坡公務員學習;在後者的協助下,新加坡超越競爭對手,迅速崛起成為亞洲的金融科技中心。許毓仁觀察發現,「新加坡的官僚就像是優秀的推銷員」,「在世界各地推銷自己的國家」。

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深信,銀行若將金融科技產品與其既有的基礎設施整合,就可降低成本,並開發新的營收流。該局的想法是:金融科技非但不會破壞銀行業務的系統模式,反而會予以強化。

香港貿易融資新創公司FundPark創辦人兼執行長孫慧來,對新加坡發展金融科技的方式讚譽不已。他說:「新加坡主管當局先找銀行業者懇談,了解後者在哪些業務領域需要幫忙;接著再接洽新創公司,表示:『你們若能提供銀行所需的協助,政府會幫忙牽線』,這樣做是不是很聰明?」

新加坡還致力提供有利創新的監管環境,讓該國的金融科技中心地位更具吸引力。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在十一月頒布《金融科技監理沙盒指南》時指出:「在仍無法確定新金融服務能否遵守現有法規要求的環境下,部分金融機構或新創公司可能會過度謹慎,選擇不推動新服務。此結果並非為人所樂見,因為可能會扼殺原本大有可為的創新,進而錯失機會。」

有鑑於此,新加坡的監理沙盒,開放讓金融與非金融業者都能參與「創新金融服務」的實驗;雖然一切都須經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審核批准,但該指南並未明確禁止任何特殊形式的實驗。

反觀台灣的金管會曾在一月表示,某些監理界線不容跨越,即使是在實驗環境中也一樣。例如將人工智慧應用於財富管理服務,亦即由機器人顧問系統自動提供理財建議,因無須投入人力,成本會較真人理財顧問低廉,台灣多家證券商和金融科技新創公司對此都表示有興趣。但金管會只回應說,對於引進此類服務還需研究。

部分新創業者根本等不及金管會批准。數位時代雜誌旗下的Meet創業小聚英語新聞平台在十月報導,台灣金融科技創業家顧家祈將其人工智慧理財顧問公司遷往新加坡,進駐當地的StartupBootcamp FinTech創業加速器。顧家祈公司的旗艦產品是人工智慧投資分析系統,會追蹤股市行情,然後向投資人提出建議。

對於新加坡的經商環境,顧家祈大為讚賞。報導引述他的話指出,企業在新加坡「做機器人理財顧問的研發,不會膽戰心驚,沒有包袱與限制」。

台灣再不急起直追,落後將繼續擴大

立委許毓仁敦促台灣政府迅速採取行動,把握金融科技所帶來的機會。他表示,想在數位經濟中獲致成功,「速度就是一切」,「台灣若不迅速行動,就會被拋在後頭,重蹈當年我們在網路科技發展初期的覆轍」。

R3的魏凱表示:「台灣須捫心自問:是否想在金融科技業擁有影響力——在產業標準的決策中占有一席之地?若希望如此,那麼台灣就不應選擇扮演快速跟進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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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今年三月十五日,行政院成立專責的防制洗錢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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