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端加速技術看台灣高階人才培育問題(十九):務實建構科技生態系

洪士灝
台大資訊工程系暨網路及多媒體研究所教授;主要研究領域為計算機架構與平行處理、計算機效能評估與最佳化、電子商務系統及雲端運算、嵌入式系統設計、以及網路資訊安全。

編按:本文是洪士灝教授一系列談論高階科技人才培育問題專文的第十九篇,前面幾篇請在此點閱:第一篇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第六篇第七篇第八篇第九篇第十篇第十一篇第十二篇第十三篇、第十四篇第十五篇第十六篇第十七篇第十八篇

上一篇中,筆者談到高科技業轉型的道路不只一條,成功的案例應該還有很多;但萬事起頭難,成功往往都伴隨著艱難和風險。我所指的「艱難」,不是胼手胝足、勒緊褲帶那類的艱難,而是以建構「優質的高科技產學生態系」為目標,從教育、研發、產銷三方面,去思考相互配套的策略,然後進行根本上的改革。

有多艱難呢?以政府來說,教育、研發、產銷各自歸教育部、科技部、經濟部所管,而這三個部門是否能充分思考相互配套的策略呢?筆者用「充分」這個詞,表示我知道他們有做,但做得夠不夠好。才是重點。

科技部成立,對教育、研發、產銷,並未發揮整合功效

國家在2014年成立科技部,當時有記者問我有何期待,我說,希望科技部能好好地整合與科技相關、但原本各自為政的教育、研發、產銷三頭馬車。然而科技部成立之後,教育部仍然掌握高等教育,經濟部仍然掌控高科技產業補助,以及工研院、資策會等法人機構,過去各自為政的情況依然沒有太大變化。

行政院雖然有科技會報,但科技會報只是負責協調、整合的幕僚單位,很難做大幅與根本上的改革,除非行政院長的強力主導。然而,沒有足夠的人力和體制,即便是待過Google的張善政擔任行政院長,想推動一些工作,還是孤掌難鳴、曲高和寡,有些事情到了底下就發散或變質了。

政府必須引進新的、正確的思維,花時間真正搞懂新科技,才能有不同的作為。

去年新政府成立,幾位懂資訊科技的人入閣,包括陳良基(教育部政次,現已轉任科技部長)、郭耀煌(行政院科技會報執行秘書)、唐鳳(行政院政務委員),政府在行事作風上似乎開始有所轉變。不過呢,我只期待政府能夠開始做「對的事情」,真的不期待政府在短期內能夠做出什麼好成績。因為積弊已深,怎麼可能在一時之間去除?況且政府有那麼多單位和公務員,如何讓他們的想法和能力也跟著轉型提升,更是大問題。

因此,我在一些會議上發言支持新作法的同時,往往也會同時強調「不要只想在短期做出成績」、「要設法建構能永續經營的高科技生態系」。這樣的話並不中聽,但某些長官和單位開始聽得進去了。政府本身必須引進新的、正確的思維,花時間真正搞懂新科技,才有辦法推陳出新,否則只是新瓶裝舊酒。

不想離開舒適圈,就難以真正轉型

公司或個人想轉型,也是如此。我們在各個角落都需要更多想轉型、躍昇的人,也需要建構一個能讓這些人真正交流、合作的生態系;但這絕對不是多辦幾場座談、研討會、競賽、多建幾個新創基地就行的,更不是多補助幾件新創案就能做好的。所以,拿這些數字當作KPI,有很大的意義嗎?

真正的問題是,我們辦再多的活動,都很難影響到那些「日子還過得可以的從業人員」以及「日子過得很不錯的主管」。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大半都太忙了,寧可花時間去確保那些「雖然低但還是賺得到的利潤」,不想跳出舒適圈;除非舒適圈已不存在。

更嚴重的問題是,我們辦再多的活動,即便影響到學生、年輕人,但是這些人一旦進到抱著舊思維的業界,可能也只能面對現實,花大部分時間去確保那些「雖然低但還是賺得到的利潤」。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不改變業界原有的、非常大的慣性,我們對年輕人所能造成的影響,以及所能給的機會,還是極為有限。

許多公司與人忙於確保「雖然低但還是賺得到的利潤」,不願脫離舒適圈。

舉例來說,我在1/24舉辦的「產業經驗分享」活動中,邀請了凌華科技(ADLINK)的鄧震球研發副總(VP of Engineering),來談他協助公司轉型的心得。鄧副總是我在大學就認識的學長,在去年被凌華網羅,執掌多達400人的研發部門之前,在Intel度過長達17年的職場歲月。從矽谷到台灣,再到上海,無論是解決疑難雜症或是創立工程部門,鄧震球總是使命必達。這樣的人才,受到Intel積極栽培、寄予厚望,為何要離開經營多年的舒適圈(Comfort Zone)?

「離開舒適圈」是鄧副總演講中首先探討的議題。如果公司想轉型,但是幹部們都還待在自己的舒適圈內,那麼公司怎麼轉來轉去,恐怕還是繞著幹部轉圈圈,無濟於事。所謂的「舒適圈」,指的是心理的狀態;如果一個人天天加班工作12小時,累得要命,但覺得生活還過得去,不願轉換工作,那也是在舒適圈內,即便有危機意識,也無所作為。

因此,鄧副總想提升公司的研發水準,首先面對的,是一道文化上無形的高牆,其次才是技術和管理面。他在凌華的這一年來,在公司高層的強力支持下,花了極大的力氣去改變既有的研發文化。試想,一個經營還不錯的公司,各部門原本對自己在行的硬體技術感到很自豪,歷年為公司立下許多汗馬功勞,要說服這些部門方面跳脫其舒適圈,轉而發展軟體,談何容易?尤其是在轉型的過程中,公司的盈餘下降,上至董事會、下至員工,是否都能認同?原本靠收益與盈餘來評估部門與員工的表現,在轉型、學習、改造的過程中,要靠什麼來評鑑?

能夠有效解決這些轉型中所需面對的實務面問題,尤其是研發文化,才是真的轉型。鄧副總的投影片可以在此下載或檢視;其演講的內容,就我個人記憶所得,略加整理一下,記錄於此

年輕人要發光發熱,需要產業改變,提供舞台,否則只好出走

幾天前讀到一篇《從竹科與矽谷今昔談人才的再價值化》,作者楊光磊學長去年跟我聊過幾次,他想找尋一些能從業界提升人才培育與運用的作法,因此除了在自身所在的台積電內部嘗試做點工作,近來也在媒體上撰寫一系列文章。

在他這篇文章中,很明確地指出我所談到產業界的問題,他說:「可惜的是,當今新竹園區的職場環境只求短期的成效,並不重視職場教育的創新人才培養。成功的科技公司,因為要求安全,只能培養一些避免犯錯、遵循既有標準作業流程的工程人員。所以長期下來,年輕有能力的科技人,只能在不容錯的環境裡,如溫水煮青蛙似地,慢慢地失去創新的動力,自然無法培養創新的思維和能力。」

他並且指出業界的責任:「台灣科技教育的當務之急,是要在職場環境中做大幅度的改革,在所有大公司裡,除了一般短程必須完成的活動外,需要有一個創新的組織,用革自己命的思維,找尋突破性的方法和商業模式、甚至於仿效矽谷公司內部創業模式,創造其他非本業卻有相關性的產品和新創公司。」

台灣產業沒有提供好的工作機會,第一流的人才只好出走。

最近李琳山教授接受自由時報的專訪,談到「推動產業轉型,大學必修課程先鬆綁」這個議題。他說:「學生之中有本領的,一個是用腳投票,一個是用手投票。用腳投票就是大學畢業後無論如何要到國外去念書,或是有些課我沒興趣,根本不去上。用手投票就是自己上網找資料自己學。但是這些年輕人才是我們的未來,如果不解決他們的困難,台灣會沒有未來。」

我曾修過李老師兩門課以及三學期的專題,知道李老師說話比較謹慎、客氣,不像我會直接批判產業,但他說「用腳投票」、「到國外去念書」的意思,指的就是產業沒有提供好的工作機會,以至於第一流的人才只好出走,這樣的狀況已經相當嚴重。

教育的目的,不是為產業製造立即可用的機器人

關於教育的問題,李教授說:「產業轉型升級,但遭遇很多瓶頸,一個基本原因是:教育沒有轉型,沒有升級。產業要轉型靠的是人才,如果我們的人才是用七十種課程,訓練出七十種機器人,這樣的人進入產業,要帶動產業轉型與升級當然是辛苦的。」他也說:「當產業無法轉型升級,社會沒辦法進步,國際的競爭會從國外進來搶占市場,我們是擋不住的。」

我前一陣子跟幾位教改計畫主持人說,這些年教育部不斷以補助鼓勵學校增開新課程的作法,應適可而止,不要因為產業目前要某種「機器人」,我們就開個新課程幫產業訓練出這樣的機器人。這不是說不開這些課,而是說產業本身該負擔相當的責任,而不是以教育部的高度和績效指標去推動,讓我們把最好的一群學生訓練成機器人。

事實上,我這些年見到不少的老師、學長、同學和朋友,在多年辛勤工作、事業有成之後,看到台灣目前經濟、學術、教育的窘境,開始擔憂起台灣的問題。有些人,如同以上提到的兩位學長,經過一番思考和轉折之後,毅然決然投入實際的行動;然而,還是不少人還是不明究裡,問我該怎麼辦?

我想,為了要建立生態系,我們必須關注於產業轉型之道,也希望有更多中堅分子出來以行動關注產業、學術、教育的轉型。尤其是身處在業界、學界的中高階主管,無論老闆怎麼想,如果各位不帶頭創造更多、更好的就業機會,乃至於不假思索地過自己的日子,那麼高科技生態系的建立,恐怕遙遙無期了。

大家都知道,矽谷的車庫新創文化,歷經數個世代,絕非短期可致;但事在人為,如果真的想做,務實去做,以台灣和矽谷深厚的連結,還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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