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處處有,人後樣樣無:談所謂「大師」

程天縱
1979到1997服務於惠普,其中1992到1997擔任中國惠普總裁。1997到2007擔任美國德州儀器亞太區總裁;2007到2012加入富士康擔任集團副總裁,2011年兼任集團子公司香港上市的富智康CEO。 2012年6月決定退休,2013年9月投入中國創客運動,協助指導創客創業。 本文已獲作者親自授權整理刊登。

人人都需要大師。學歷越高、事業越成功的人士,其實更需要大師。

1988年,我很幸運的由台灣惠普外派到香港擔任亞洲區市場部經理;那年是台灣政府開放大陸探親的第二年,而香港又是往大陸探親的必經之地。

在那個年代,香港也是台灣人採購歐洲名牌服飾最理想的地點。在銅鑼灣和尖沙咀,到處都是一間間的小店、以及進口歐洲名牌服飾的批發店。

於是,我除了日常工作以外,送往迎來成了我很重要的任務。許多朋友知道我派駐香港,在去大陸探親、考察、或是去香港渡假順便採購時,都會和我聯絡,約在香港碰面、同時請我安排帶他們去採購。

人間有大師

有一天我接到電話,有兩位朋友要到香港來,希望和我見面;一位是台灣知名大學的MBA、在知名外商銀行擔任管理高層,另一位是我學弟,畢業後自行創業,並且抓住兩岸開放的契機,正在深圳設廠。

由於要到大陸設廠,必須雇用當地幹部,但是他們沒有跟大陸人打交道的經驗,兩岸又相隔40年沒有來往,所以雖然同文同種,但在思想、文化上確實有很大的差異。

於是,他們兩位特地在台灣找到一位「大師」來幫忙。

據他們說,這位「大師」有特殊的「識人功夫」;只要見到本人,當下就能正確判斷此人可不可用、可不可信任,甚至能不能擔當重責大任。

為此,我朋友特別費了一番功夫,邀請「大師」和他太太到深圳工廠,幫他們評估大陸幹部。

凡人需要大師

既然是這麼位重要的人物,在進深圳之前,肯定要安排好在香港一遊、採買歐洲名牌服飾;作為地主,我免不了要請吃飯,當導遊帶他們去採買。

為了接待這對「大師」夫婦,我的兩位朋友可是下了大本錢。大師夫婦飛商務艙,兩位朋友飛經濟艙;大師夫婦在香港住的是最高級的半島酒店,而兩位朋友就在附近找個三星級酒店住下來。

對於這位大師的能力,我這兩位「高學歷的高科技專業人士」朋友深信不疑,而且講得頭頭是道,有如天神下凡,讓我不禁好奇的想了解一下這位大師的背景。

據說大師在成為大師之前,自己經營一家公司,而且還曾經擔任過台灣某產業公會的理事長。他的神力,在於可以看到每個人頭上的五彩光芒,再根據每個人頭上的光芒來判斷這個人的能力、品格、和未來運勢;因此總是門庭若市,找他幫忙的人絡繹不絕。

他們是中午到達香港,入住半島酒店之後,大師的太太跟朋友有約就出門去了。我的兩位朋友想抓緊時間,自己也採買一些舶來品;因此我就帶他們和大師一起到尖沙咀的歐洲名牌服飾店去採買。

每當我的朋友看中了喜歡的衣服,試穿上身之後都要問問大師「我的頭上有沒有光?這件衣服適不適合我?」,大師每回都氣定神閑、而且非常果斷的給他們意見:有的衣服比較有加持力,有的衣服不適合。我在一旁,看得半信半疑。

兩位朋友都頗有收穫,各自買了些時尚的歐洲衣服;由於我認得老闆,自然也拿到了蠻大的折扣,不過大師倒是並沒有採買任何東西。我們回到酒店,剛好也在大堂碰到大師太太回來。

大師太太欣賞一下朋友們的採購收獲,問了價格以後,認為非常划算,立刻拉著我們再回那家店,去挑選他們所需要的衣服。

大師也需要大師

大師太太忙著採購自己的東西,吩咐大師自己去挑,如果有滿意的再讓她看看。相同的場景再次發生,只不過這回是大師試穿衣服,回頭問太太「這件好不好看?那件行不行?」。

太太匆匆看一眼,毫不客氣的說,「你這個人有沒有品味啊?這麼俗氣的衣服還在挑?台北滿街都是這種衣服,幹嘛跑到香港來買這些舊款式?」

只見大師垂頭喪氣地再去挑別的,我在一旁看得啼笑皆非。

這次經驗在我心中留下極其深刻的印象;雖然過了30年, 當時的影像仍然十分鮮明。我從中體會到幾件事:

  1. 人人都需要大師。學歷越高,事業越成功,越需要大師;陳水扁需要塔羅牌大師,大陸航天之父錢學森需要特異功能大師,許多知名的企業家都有自己的風水大師。
  2. 由於人人都需要大師,自有大師應運而生;許多大師被人們拱出來,有如黃袍加身。對於大師來說,你不去當大師,自然有人會去當,何樂而不為?
  3. 科技雖然進步,宇宙仍有許多神秘之處;人們雖然越來越自我、越來越自信,人心仍是脆弱的。這些都是需要被填補的,所以對大師的能力是信者恆信。
  4. 政府首長、電視名嘴、民意代表、成功企業家、知名藝術家,不也都是某些人的「大師」?而這些大師的內心深處也都藏著一個小孩,這些小孩也需要自己的「大師」。
  5. 有人說中國人特別有「奴性」,我不認為這個叫做「奴性」;我覺得,中國人的內心特別需要「大師」。
  6. 有些「大師」,信徒多了、時間久了,就會打從心裡真正相信自己是一個「大師」;只不過,任何一個「大師」在老婆面前,可能都是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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